《西遊記》大家都聽過。唐僧師徒四人往西天取經,一路降妖伏魔。
但整本書裡最難的一關,不是哪個妖怪法力太強。是有一回,隊伍裡多出了一個孫悟空。
兩個孫悟空。長相一樣,聲音一樣,本事一樣,連手裡那根金箍棒都一樣。誰是真的,沒有人分得出來。
動手打唐僧的,是孫悟空
事情從一場爭執開始。取經路上遇到強盜,孫悟空出手打死了人。唐僧受不了他這樣,第二次把他趕走。悟空無處可去,一路飛到南海,向觀音菩薩訴苦,就留在那裡。
沒過多久,唐僧走得口渴。八戒去找水,沙僧去找八戒,路邊只剩唐僧一個人。
就在這時候,孫悟空回來了,端著一杯水遞上去。
唐僧不領情,說了他幾句。那猴子臉一沉,掄起鐵棒往唐僧背上砸下去,人當場昏了過去。他搶走兩個包袱——裡面是唐僧的行李和那份通關文牒——駕雲走了。
問題來了:這個時候,真的孫悟空正在南海觀音那裡。
他也要去取經
沙僧追到花果山討包袱。
他看到的景象,比打人更讓他心裡發涼。
那個「孫悟空」高坐在石台上,手裡拿著搶來的通關文牒,一個字一個字抄念。念完抬起頭,對沙僧說出自己的打算:他要親自去西天取經,把真經送回東土;功成之後,讓東土的人立他為祖,萬代傳名。
沙僧說,取經是唐僧的事,你一隻猴子怎麼取?
那猴子一聲令下,洞裡走出一個唐僧、一個八戒、一個沙僧。整套人馬,全齊了。
沙僧氣得掄起寶杖,一杖打死那個「沙僧」——倒在地上一看,原來是隻猴子變的。
若只聽牠說的話,那是一條再正不過的路:取真經、送東土、成正果。牠要的不是毀掉取經這件事。
一路辨到天上,沒有人分得出來
沙僧逃到南海,這才看見真的孫悟空好端端坐在觀音身邊——他一直都在這裡。
於是真悟空回花果山。兩隻猴子一照面就打,從花果山打到南海,打上天宮,又打回唐僧面前,誰也佔不到便宜。
沿路每一站都有人試著分辨,方法一個比一個高明:
觀音菩薩默念緊箍咒——兩個都抱著頭在地上打滾。
上到天宮,玉帝叫托塔李天王取出照妖鏡。照妖鏡是專照原形的法寶,鏡子裡卻出現兩個孫悟空,頭上的金箍、身上的衣服,一絲一毫都不差。
打回唐僧面前,唐僧念咒——兩個一起喊痛。
到地府翻生死簿,也查不出來——當年悟空大鬧地府,早把猴類的名字全勾掉了。
從天上到地下,最會辨的都辨過了。沒有一個方法有用。
知道的那一個,不敢說
地藏王菩薩身邊有一隻神獸叫諦聽,趴在地上一聽,就能聽出萬物的來歷。
牠聽了。牠聽出來了。
然後牠說:我不敢說。
理由講得很實在——當面點破,妖精一發作,會把這裡鬧翻;而且牠辨得出來,卻降不住對方。
牠只給了一個方向:去雷音寺。
知道,和能處理,本來就是兩回事。諦聽是全場第一個看清楚的,可是在那個場面上,牠什麼也做不了。
佛沒有比本事,只說了牠是什麼
到了雷音寺,如來先對眾人講了一段來歷。
他說,天地之間的生靈各有歸類;但另外有四種猴子,不在這些類別裡面。第四種叫六耳獼猴——這種猴子善於聽音,能夠察知事理,知曉前後之事,萬物在牠面前都是明白的。
講完,如來當眾點出來:那個假的,就是六耳獼猴。
被說破的那一刻,牠現出原形想跑,被如來用金缽盂罩住。悟空一棒打下去,這一種從此絕跡。
留意如來做了什麼。他沒有比法力,沒有再測一次,也沒有問這兩隻猴子誰做過什麼、誰對取經比較有心。他只是說出了那一個究竟是什麼。
這一關難在哪裡
四百多年來,這一回讓很多人記得,多半是因為那場打得天翻地覆的架。但真正難的不是打架。
難的是這道題:當一個東西表面上和真的完全一樣——一樣的樣子,一樣的本事,一樣的說法,甚至一樣宣稱要做那件最正的事——你憑什麼分辨?
書裡把所有「憑表面」的辦法都試了一遍,然後讓它們一個一個失效。緊箍咒、照妖鏡、生死簿,都是很硬的檢驗,但它們驗的都是表現。表現一樣,就分不出來。
最後解題的是另一種東西:不看牠做了什麼、要成什麼,而是照見牠究竟是什麼、依的是什麼理。
作者給這一回下的標題是「二心攪亂大乾坤」。他把亂子的源頭寫在「二心」上,不在那隻猴子多有本事。
這是一部小說。可是這道題不只在小說裡。人一生要判斷的事,很多都長得很像——一樣有成果,一樣講得出道理,一樣有人出來證明它好。真要分辨,靠的往往不是眼睛,也不是誰做得比較漂亮,而是心裡有沒有一把能照見本質的尺。